浅谈《德伯家的苔丝》中的悲剧美学

人生是一出悲剧，那我们就全身心地投入去将这出悲剧演得威武雄壮、高洁豪迈。笑对一切悲剧，乃是人生肯定的顶峰。

                                         ——题记（尼采）

苔丝，就是这样一个全身心地投入到她自己导演的悲剧中的表演者，她尽管聪明美丽、勤劳善良，但是作为被害者的她最终却被送上了绞架。看完影片之后，我心灵深处除了留下对主人公悲惨命运的遗憾以外，还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一种悲剧美的震撼。

影片主要讲述了十九世纪，英国从农业国向资本主义工业化国家的转型时期，一个纯洁、美丽、坚强并具有反抗精神的农村少妇短暂而又悲惨的一生。苔丝出生于一个贫苦小贩的家庭，由于家庭经济困难，被父亲要求去德伯老太家攀亲戚，幻想借此摆脱经济上的困境。实际上德伯老太与苔丝家里毫无关系，这个姓只是他们借用的。但在苔丝到她家后，德伯老太的儿子亚雷见她长得丰满美丽，便装出一片好心，让苔丝在他家养鸡，几个月后的一个森林之夜，亚雷侮辱了她。苔丝失身之后，带着对亚雷的鄙视和厌恶，也带着心灵和肉体的创伤回到父母身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的悲惨遭遇并没有得到社会的同情，反而受到耻笑和指责，在婴儿出世不久便夭折了，而且为他举行葬礼都需要对牧师再三苛求。

苔丝不甘于命运的嘲弄，在此之后她又一次踏上外出打工的旅途，前往一家牛奶场做工，在那里遇见了安吉尔，这个人也是四年前苔丝曾在家乡的一个舞会上对之一见钟情的青年。安吉尔也被苔丝美丽动人的容貌、超凡脱俗的气质所吸引，两人很快就坠入爱河。但当安吉尔向苔丝求婚的时候，苔丝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她连称自己不能嫁给他，但自己非常地爱他，且在这个世界上安吉尔是他唯一心爱的人。苔丝十分矛盾，她欣赏安吉尔正直的为人、自立的意志，为他对她的关怀而感到幸福，但她又自责自己失身于他人，不配做他的妻子而感到苦恼。最终强烈的爱情战胜了过去的悔恨，苔丝与安吉尔结了婚。新婚之夜的那个晚上，在安吉尔为苔丝戴上漂亮的钻石项链以后，开始忏悔自己的过去，请求得到她的原谅。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苔丝也讲述了她的过去，居然重蹈了他的覆辙。当她讲完自己与亚雷的事情之后，貌似思想开通的安吉尔不仅没有原谅她，反而翻脸无情，第二天便把苔丝送回了家。

被遗弃的苔丝又一次回到了父母身边，她母亲说她是个傻姑娘，不应该将自己的过去同克莱尔讲，然而正直、善良而又固执的苔丝却毫不后悔，说倘若这段感情能够再来一次，她仍旧会照讲如故而不会欺骗丈夫一生。此时苔丝家里的经济已经相当恶化，她的父亲不久后在一个酒馆中死去，她写过很多次信给安吉尔，请求他的帮助，却一次也没有得到回音。为了全家的生活，也因为自己倔强、独立、刚强的性格，苔丝第三次离开了家，这一次她没有去德伯老太家养鸡，也没有去牛奶场挤奶，而是去一个建筑工地做苦工，干着男人干的活。一次，苔丝在干活回来的途中，发现毁掉她贞节的亚雷成了牧师，满口道义地在布道，他发现了苔丝，希望得到苔丝的原谅，而且表示自己心里仍然爱着她，苔丝却又恨又怕，心里增加了对他的厌恶，又一次写信给丈夫希望他来保护自己。

很久过去了，苔丝仍然没有得到安吉尔的回信，而家里的房子也将要被收回，仅有的微薄的收入不可能维持生计，百般无奈之下，苔丝再次与亚雷同居，接受了他对她家庭的照顾。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此后的不久，克莱尔怀着懊悔的心情从巴西回来了，回到她的身边，乞求得到她的原谅，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因为她已经成了亚雷的太太。尽管如此，苔丝心里还是珍爱着安吉尔，她无时不在想他，念他，这一天在她心里不知盼了多久。当亚雷向苔丝寻问发生了什么事之后，苔丝如实地讲述了一切，并指责亚雷声称克莱尔不会回来找她，两次命运的挫败全都是因为他！一恕之下，苔丝拿起水果刀，朝着亚雷的胸膛刺去，亚雷当即不省人事。之后，苔丝匆匆逃脱，在海边找到了阔别已久的自己的丈夫，在激情拥吻之后克莱尔知道了真相便帮助苔丝躲过了几天的搜捕，在一座城堡内度过了几天最欢乐的逃亡生活。然而这一切不可能就此结束，在他们逃出城堡两天后的一个早晨，苔丝在荒郊野外被捕，她微笑着接受了事实，在曦微的晨光中从容地朝前走去，最终被处以极刑。

这既是一个悲剧爱情故事、又是一个谴责社会虚伪的故事、看完如掩卷长叹，回味无尽。

在人与环境激烈冲突中苔丝的命运必然是悲惨的。贫穷不是她的错；美貌不是她的错；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不是她的错。但作为一个劳动者，一个无权无钱的农业工人，社会地位低下，自然会受到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压迫和凌辱，苔丝的悲惨命运首先和她的经济贫困紧密相连。苔丝也是资产阶级虚伪道德的牺牲品，影片中安吉尔是资产阶级虚伪道德的体现者，他虽然是个有开明思想的知识分子，但他心理深层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伦理道德观念。尽管他自己也有过放荡行为，并得到苔丝的原谅，但他却不肯原谅原本无辜的苔丝。本阶级的印记仍深深地烙在他的灵魂深处：认为“身份不一样，道德观念也不一样”。他还用传统的贞操观来看待一个女人的纯结与否，对苔丝没有丝毫的同情，置苔丝于痛苦绝望之中，使苔丝又被迫回到亚雷的身边。安吉尔身上所体现出来的虚伪的资产阶级道德把苔丝推向了悲剧的深渊。

整部影片从头至尾透露着浓厚的悲剧色彩，而悲剧的背后又隐藏着震撼人心的美。影片一开始就有一段生动而细腻的描写自然景色的美：葱茏的田野，碧绿的草坪，袅袅的炊烟，一个十九世纪英格兰农村的早晨就在这恬静而又美好的气氛中拉开了帷幕……生长在这样的自然风光中的人是纯朴的、善良的，雄伟的大自然造就了一个美丽的苔丝。只有通过这种自然的熏陶，才会有如苔丝那样诚实、质朴的美，悲剧也就在这里，如此一个完美的姑娘却断送在自己的太过善良和太过纯洁之上，一次又一次地牺牲自己，最后走向命运的尽头。

剧情发展过程中同样时时刻刻精致地表现了生动鲜明的悲剧美学，演员们对影片中一些体现主题的细节处理得非常好。例如：当男主人公——英俊青年安吉尔第一次出现时，就像天使一样吸引了那群正在跳舞的少女的眼球。当他被邀请跳舞的时候，每一个姑娘都像灰姑娘似等待白马王子似的期待他能够成为自己的舞伴。当然，苔丝也不例外。她很美，美得像一首抒情诗；也很纯，纯洁得像池塘中的清水。她翘首着，张望着，幻想着安吉尔能够牵起她的手，融入到音乐中去。然而，她失望了，她默默地走开，独自一人坐在草地上，偷偷地注视着他，直至他跳累了从人群中走出来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俩互相窥视了好几眼，就是那种情窦初开，对感情欲说还休，欲言又止的写照。

当苔丝在牛奶场再一次遇见安吉尔的时候，自己的感情再一次地升华了。她如痴如醉地爱恋着他，幸福地接受他的关怀与呵护，就像沐浴着大自然的阳光一样。而此时克莱尔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苔丝，因为她是个大自然的女儿，鲜活、纯真、无暇，因而他对她的爱具有初恋的纯洁，炽热与真诚，苔丝在他眼里达到了物质美和精神美的极致。他俩的爱是纯洁的、柏拉图式的、带着田园牧歌式的情调。这种爱是美的，是纯的！

在这强烈的真正的爱中，他们的情感张力都达到了最大值，此时，灵魂处于敏感的最顶峰，即是轻微的一丝触动，也如同一枚烧红的钢针，直刺于敏感的皮肤，或高峰而兴奋发狂，或低谷而欲哭而死，这也许就是情感的极境。人是多么矛盾啊，然而爱神又从不偏袒，一手握着玫瑰，娇艳欲滴；一手持着利剑，鲜血淋漓。

他们的婚姻原本是可以十分幸福美满的，可是，就在新婚之夜当纯朴的苔丝向克莱尔讲述她的过去之后，一切却突然变了样，苔丝的悲剧，还有克莱尔的悲剧开始了。两人生活中风和日丽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上帝总是安排出乎意料的事让幸福一瞬即逝，剩下的除了悲剧还是悲剧。

她和他的爱是永恒的吗？不是。那是她一个人的天荒地老，她幻想着拥有美满的爱情，但她不知道，美满是左手的快乐，美满是右手的寂寞。她知道或是她想过永远有多远吗？她没有。所以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骗，看见自己被那所谓的爱一点点地毁灭，她却无力也无能拯救自己。这是她的悲哀——天使的悲哀。

终于，苔丝在命运的淫威下，因纯洁天真而被骗去了处女的贞操，成了一个堕落的女子；又因为善良、诚恳而与近在眼前的新婚幸福失之交臂，成了一个弃妇；更因为执着于人性的真性情而举起了复仇的利刃，终于成了一个杀人犯。但是从苔丝冷漠、倔强、狂野、绝望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敢于同世俗一切做斗争的精神，纵然她知道那只是飞蛾扑火的下场，但她宁愿以生命的代价去换取那瞬间的光明。

这一切悲剧性遭遇全由无情命运精心谋划和设计，安排世事的宇宙主宰通过命运的巨网毫无怜悯地将人伦道德意义上的好人，善良人笼罩于进退崖谷的苦难陷阱。

影片的结局是一幅写意画：以初升的太阳为背景，后面映衬着苔丝婀娜的身影，她毫无畏惧的脚步正坦然地跟着警察迈向刑场，也许这才是她人生解脱的最好方式。正如尼采所说：“人生是一出悲剧，那我们就全身心地投入去将这出悲剧演得威武雄壮、高洁豪迈。笑对一切悲剧，乃是人生肯定的顶峰。”苔丝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出悲剧中去，向世人证明了她神秘的命运和这雄伟的、让人难以战胜的自然。